Wheel of Fortune

命 运 之 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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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heel of Fortune

即使你的来世里,没有他

“9052号。”
“9052号?”
一个很不耐烦的声音扯着嗓子将你从混沌中唤醒,你费力地睁开眼,却觉得身体很久没有如此轻盈过。

9052号?
是在叫我吗?

声音的主人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,此刻正蹲在石头上,挑起一边眉毛俯瞰着你,很嫌弃地说,“你还要在这个肥料袋子里呆多久?”
你睁大了眼忍不住反驳道:“这是土豆袋子!”
“随你吧。”他没什么兴趣地偏开头,又催促道,“赶紧跟我走吧,我大老远从东国跑来出差一趟就为接你。”

“你说你,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,跑这种鬼地方来做什么?”
你越听越莫名其妙,“你到底是谁啊?还有,我为什么要跟你走?9052号是什么?”

男人朝着他身前的方向努了努下巴,你疑惑地从土豆袋子里脱身,又扶着崩裂的碎石爬出了洞口。

眼前的景象,你再熟悉不过。
天上的战斗机剧烈的轰鸣声,这一刻才涌入你的耳朵。
无数流弹和火星接连不断地抛向地面,叫嚣着要毁灭这里本就一无所有的一切。

你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。
有前一晚冒着生命危险给你送来压缩饼干的女人,她此生第一次在阳光下摘下头巾,飞快地裹住了小女儿的身体,紧紧地环抱住她。
你记得她女儿的眼睛有多明亮,在灰暗的贫民窟里,如同一道阳光。
而此刻,那双眼睛满载着泪水和害怕,惊恐地看向空中的庞然大物。

有和你一起前来这个闭塞之国的同行,那是个还没有大学毕业的姑娘,同样是新闻系出身,你看到她第一眼想到的,便是十年前的你自己。
她颤抖着躲在一个已然是废墟的战壕中,握着相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,裹着火药和沙土的烈风吹得她睁不开眼。

她很喜欢你,或许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对她的到来不抱有质疑和轻视的人,只是经常缠着你问布雷诺的事,你看着那双好奇的眼睛,脑子里却闪过了很多面孔。
程聿怀、奥丁、蒋伯驾、羌青瓷、以撒、撒该……
你的心口仿佛被巨石压顶,喘不过气来,只得勉强对她笑着说,
“下次再告诉你”。

她想你或许是不愿意提起那些往事,轻轻握住你的手,却无比坚定,“走柳姐,这次会不一样的。”
“我们不会让过去布雷诺的悲剧,一次又一次地在未来重演。”
你抬起眼,看见一双和你多么相似的眼睛。
如此年轻,如此愤怒,如此……执着。

“等我们一起回家,我等你愿意把故事讲给我听。”
她用力握了握你的手。

有一颗流弹飞下,砸在十米开外的不远处,你一惊,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里仿佛还有她手掌的温度。

那个学新闻的姑娘,她被碎片击中了左腿,疼痛逼得她再也握不住相机,你几乎是冲到她身边。
就在你向她伸手要拉起她时。
耳边传来清脆的响指声。

飞弹在半空中停滞,树枝维持着被劲风吹倒的姿势,被吹向半空的丝巾,像雾一样遮住了女人的面庞。
时间停止了。
你回头看向那个男人,他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,
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”
“你好,9052号死者,我是你的摆渡人003号。”

请不要插手活人的生死。

你终于想起来,你死在了二十分钟前。
第一颗流弹掉落下来的时候,你就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了。
003号对你怔愣的反应并不感到陌生,但他毫无动容,只说,“可以跟我走了吧,9052号,再不走,天堂要取号了。”

你整理好纷乱的思绪,仍然梗着脖子瞪着他说,“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!”
003号无言地摇摇头,“实际上,你没有办法救她。”
他示意你碰碰那个女孩的肩膀,你半信半疑地伸出手,看见你的手指像空气一样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
你不死心,尝试了好几次,最后终于放弃。
“现在相信了吧。”003号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望着你,打了个哈欠,“再不走,去天堂报道晚了可是你自己的事儿啊。”
说罢,他正要打下一个响指,恢复时间的流动。

“等一下!”你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。

“如果我无法干涉活人的生死,为什么会有死者守则第一条?”

如果死去的人本就做不到,为什么还会有这种规定?
你眯起眼,对着003号步步紧逼,“你一定有办法救她。”
“告诉我。”

003号败下阵来,摇摇头,嘴里嘟囔着,“……你们程家真是没一个好惹的。”
“什么?”你疑心自己听错了,我们?程家?
“没什么,”他打了个哈哈,把话题扯回来,“你不是想要救她吗?”
“你的确做不到,但是我可以做到。”
你看向他眼中闪烁着不怎么全然好心的光芒,狐疑地挑起眉。

一切和摆渡人的交易,都要付出代价。

“我都死了,我有什么可以跟你做交易的?”

“此言差矣。”他伸出手指在你面前晃了晃,“你只需要给我身上的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东西就行了。”
“比如说。”

他指指你颈间的那根指南针项链。
那是程聿怀送给你的。

你几乎没有思考地拒绝,“不行!”
003号耸耸肩,“交易取消,跟我走吧。”
可你实在不想看着那个姑娘白白地死亡,你总是这样的,任何人在你面前,你都无法见死不救。

你百思不得其解,“你要死人的项链做什么?”
“看来你在人间,没有听说过我们这个职业啊。”003号给自己找了块石头,往上一坐,给你讲起了摆渡人的存在。

摆渡人,是天地间一种特殊的游魂,他们自愿放弃步入轮回的机会,永世撑船,将死去的灵魂在七天内带往投生的彼岸。
理论上而言,摆渡人卸任、进入轮回的方式只有两种,其一,找到接班人,其二,收集死者身上的灵魂碎片,直到灵魂碎片多到足够塑造一个新的游魂来接替他们的岗位。

你听完他言简意赅的介绍,飞速地归纳出重点。
“所以,你是想辞职?”
003号点点头,“Bingo.”
你自认为你作为一个新死者,接受信息的能力还算不错,但这个人始终让你无法全然相信。
可事到如今,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
那是程聿怀送给你的指南针项链

你解开脖子上的项链,极不情愿、十分生硬地向他伸出手。
“哟,改变主意了。”他利落地站起身,接过你的项链,掂了掂,突然顿住。
003号盯着你的指南针项链,缓缓说,“邪了门了,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重的灵魂碎片。”
“那你可救她了吧?”
003号勾起一个笑,他伸出手,打了一个响指。

下一秒,时间恢复流动。
那个女孩早已不在原地,你四处搜寻。
在远处的后方,见到她昏迷的身影,很快被医务人员抬走。
“不仅如此,我还可以再附赠你一个愿望。”
你惊讶地看向并排站在你身边的男人。
“你去打听打听,003号,童叟无欺。”

你和这个莫名其妙的摆渡人,一路回到了广府。
003号和你坐在珠江边的长椅上,霓虹渐浓,他开口问你。
“所以,你想好了吗?”

你开口说,

“我要回到过去。”

003号抚着下巴思索道,“严格意义上,不是不可以。”
你一惊,事实上你对摆渡人有多大的权限毫不知晓,但这个003号居然说,他真的可以做到。
“我可以让你回到过去的某个特定节点,但是,你绝对不能修改任何重大决定。”

他像是怕自己解释得还不够清楚,又补充道,“如果你做出了和曾经的你不一样的决定,你会付出非常严重的代价。”
“这个代价,会影响你的来生。”他定定地看向你的眼睛,“绝对不能。”
你答应下来。

“所以,你要回到哪一天?”003号拨弄着你的指南针项链。
你忍不住不去看他,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地说,

“我要回到1995年,我父亲去布雷诺的前一天。”

003号干脆利落地打了一个响指。
手中的指南针失灵一般飞速地转动着,像是在往反方向拨动时针。

你再次睁开眼,对上一张青涩的、和你肖似的脸。
程聿怀啃着苹果,正抱着手臂靠在卧室的门上,对早上十点还在赖床的你,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。
是日晴天,他拉开窗帘,照例让阳光叫醒你,而程聿怀整个人也笼罩在光晕中,虚幻而透明。

你几乎疑心这是003号给你编造的一场梦。
但下一秒,你听见他说,
“程走柳啊程走柳。”

你的眼眶一下子酸软,拼命屏住流泪的冲动,佯装起床气的模样,说话时却还带着鼻音,“程聿怀,你上了大学就不管我了,是不是?”
程聿怀轻笑着,一贯是纵容年少的你闹脾气的好耐心,
“哪能呢?我哪管得住你,只有你管得住我的份。”
的确是。

你不合时宜地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想起,几个月后,正是因为你知道你的前途、你的未来是程聿怀的紧箍咒,你才那样决绝地用伤人的话推开他。
你是程聿怀做任何决定的优先级。
但你,想要他永远做那个无往不利的斗战胜佛。

你坐在他的单车后座,用手揽过少年清瘦的腰际,他骑着车,带你在绿叶林下穿行。
阳光和阴影交错着路过你们的影子。

如果命运也能够这样轻巧地放过你们,你或许并不需要从时间那里窃来这一段吉光片羽。

程聿怀在集市里挑选晚上煲汤的食材,你想粘着他,却被他留在路边的书店。
他奇道,“你不是不喜欢沾染集市的味道吗?”
十八岁的你确实是,但,三十岁的你,只想和程聿怀有更多一起相处的时间。
“你呢,就安安静静在这里浸在油墨香里吧。”程聿怀仗着比你高,轻轻在你的额头上弹了弹,“等我回来。”

你上次就是这样说的。
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忍不住鼻酸。
2005年,程聿怀前一晚也是这样对你说,后来,你唯一得到的关于他的消息,便是他在狱中的死讯。

你几乎要怀疑这四个字是一种诅咒,是所有超级英雄电影里,主角将死前的征兆。

你捂住嘴,无声地在人群中流泪,想迈开腿追上去,追上他的背影,但他的影子早已被拉长的日光吞噬殆尽。

耳鸣,覆盖了一切声音的耳鸣。
直到你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,疑惑而慌张地问你,“走柳?”
“你怎么了,走柳?”

你抬头,对上程聿怀熟悉的眼,载满了不解、困惑和慌乱。
下一秒,你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脖子。
“程聿怀,再也不要把我留在原地。”

程聿怀顿了顿,安抚着你在他怀中的起伏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
你们家的家务分工一向明确。
程聿怀买菜,你做菜,肖明月煲汤,程亮冬洗碗。
回到家时,肖明月和程亮冬还没有下班,你洗净了手正准备择菜,程聿怀推过来一个白瓷碗。

七颗剥得干干净净的增城挂绿,一颗不少。
你看向他,他努努下巴,“我用给报社写报道的稿费给你买的啊,再多买不起了,报社给我的稿费,最多够我一个月买你四回增城挂绿。”
这是程聿怀哄你一贯用的方法,他今日也一定看出了你的不对劲,却什么都不知道,只能习惯性地给你剥一碗增城挂绿。
旁人都说,程聿怀这个人高傲自满,打碎了脊梁也不会低头。
只有在你面前,他会像被沉甸甸的荔枝压弯了的树枝,一定要弯下腰、低着头清数你掉了几颗眼泪,再用荔枝,一颗一颗地补偿给你。

你在料理台上择菜,程聿怀就在旁边洗菜。
你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大学的事,他一一回应,又问你道,“你呢?你想去什么大学?”

你手上动作顿了顿,说,
“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。”

程聿怀以为你在玩笑,你的成绩优异,考去首府都绰绰有余,何必留在广府。
于是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,“还想缠着我呢?等你高考完,我都毕业了。”
“何况,你不是要成为最优秀的记者吗?全国最好的新闻学专业,就在首府。”

“我就是要留在广府。”

你想起1995年你和他在广府大学里大吵的那一架,把你留在了广府,留在了你们失去彼此依靠的五年,这一刻偏生委屈,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。

水声停了,程聿怀甩干了水滴,两手撑在料理台上,一字一句地问你,
“程走柳,你认真地告诉我,你刚刚说的话,不是真的。”

你怎么会想不到。
程走柳的前途,程走柳的理想,程走柳的未来。
这是程聿怀永远在考量、比你还要坚持的事情。
1995年的程聿怀不会退让,你眼前的程聿怀,亦不会退让。

你抬起头,眼里满是执拗。
“程聿怀,别再想着推开我了。”
那些你给我设想的幸福人生,我一个都不想要。
因为那每一种未来里,都没有你。
你太清楚程聿怀是怎么在1995年到2005年的时间里,用尽一切办法把你排除在所有危险的选项之外。

可是他不知道吗?
你一次次地让自己陷入那些刀山火海的境地,正是因为程聿怀,也困在囚笼中,自身难保。

你不是怕危险,你只是怕不能和他一起。

你一定露出了太多破绽,不然为什么程聿怀原本被生气占据的眼瞳里,流露出了错愕,接着是,心疼。

你无法直视他的眼睛,低下头。
而程聿怀扶住你的手臂,终于问出口,“走柳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你今天很不对劲。”
“告诉我,好不好?”

你吸了吸鼻子,竭力抑制住眼泪。
从前你总是怪程聿怀什么都不告诉你,就做出一个又一个伤害他自己、最终也伤害你的决定。
可如今轮到你是怀揣秘密的人,你突然觉得,如果你和程聿怀对调了身份,也许你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。
程聿怀总是觉得,如果你的人生不够完满幸福,那他一定是首当其冲的罪人。

于是,在他切切询问的目光里,你只能故作平静地说,“程聿怀,我的人生,不能全由你做主。”
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无论过去还是未来,你都要记得。”
不要为此感到自责。

你来不及听清程聿怀的回答,就被一股巨大的引力,带回了2007年的广府。

你在原地愣怔两秒,一转头,看见003号正一副严肃模样,十分棘手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你不是说,我有一天的时间吗?”你忍不住冲着他质问道。
“我不是跟你说,你不能改变过去吗?”003号也伸长了脖子,提高了嗓门。

你瞪大了眼睛,“我改变什么过去了?”
003号扶额无奈道,“你给程聿怀暴露出的破绽,还不够多吗?”
你愣了愣。
“从早上到下午,每一句话都差点没告诉他,‘我有秘密’。”

003号还在细数你的罪责,“刚才听着你们俩的对话,吓得我心脏病都快出来了,真怕你要告诉他实话了。”

你追问道,“但我最终没有告诉他啊,为什么我被提前带回来了?”

003号说,“因为那个时间线的程聿怀,发现了你的不对劲,在那个时间线改变了未来,那条时间线从原定的轨道上被扭曲了,发生了和我们现在这条时间线的流速偏移。”

你皱起眉,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。

003号一挥手,重新解释道,“简单来说,我没有骗你,我甚至非常宽容地给了你六天时间,但这个六天指的是我们这个时间线的六天。对于你穿越过去的那条时间线,只有短短的八个小时。”
“而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,那个时间线的程聿怀在未来做出了和这个时间线不一样的决定。”

“什么决定?”

“那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
003号一摊手,又推着你走,“好了,你真的得跟我走了,你也不想没有来世吧。”

幽冥湖畔,黄泉碧落。
传说中的幽冥湖,也没有你在书中读过的那么可怕,只是一片清得和天空分不清彼此的湖水,你转头,发现003号已经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条木舟,和一柄单桨。
你看着一望无际的幽冥湖,十分怀疑003号靠着一舟一桨,能不能把你带到彼岸。

003号对着你眉间蹙起的怀疑,瞪了瞪,“不要小看一个撑了三千年船的摆渡人啊。”
你惊讶地说,“你在这里撑了三千年的船?”
人类历史才多少年啊?
“不然你以为,为什么我的编号是003?”
你实在想不到这个一路上都在跟你耍嘴皮子的年轻男人活了三千年。

你犹在震惊当中,003号已经解开了绑在岸边的缆绳,对你叮嘱道,“等我们到了湖面上,千万、千万不要碰到幽冥湖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?”

你跟着他的指引上了船,此岸渐渐远了,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你和他在这单薄的孤舟上,上不接天,下不接地。

“你当了三千年的摆渡人,为什么不想干了啊?”直到轮回前的最后一秒,你还在发挥一名记者刨根问底的专业素养,况且,你实在好奇。

003号站在船尾,边摇橹边说,“太漫长了。”

“你们这些刚死亡的人,和我们这些摆渡人,对于时间的感知是不一样的。我早已经忘记了三千年前,我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遗憾,究竟有什么放不下的人,才和天堂做了这笔交易。
最初的那一千年,我的确是不后悔的。可我见过的人越来越多,突然有一天,他们的执念和不舍,让我想重新成为一个寿命有时的人,我想要那样鲜活的感情,无论痛苦还是喜悦。
无尽的时间是一种诅咒,而日复一日地迎来送往这些可以拥有新生的人,渐渐地,成为我的折磨。
可那时候,我想要放弃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。
做摆渡人的时间越长,我的灵魂重量就越轻,我需要收集千万个人的灵魂碎片,才能够拼凑出一个接替我的灵魂。
不过,送完你,我就可以解脱了。”

“你真的收集满了千万个人的灵魂碎片?”

003号轻笑道,“怎么可能?”
“是因为这几百年来,终于有一个人,和当初的我一样,有莫大的遗憾。他提出可以接替我的位置,前提是,我要帮他送完一个人的最后一程。”

003号放下了船桨,孤舟在湖心打转。

你猛地抓紧了船边,心中闪过极大的不安。
“……是谁?”
“这个答案,你猜不到吗?”

003号长叹一口气,看着天边喃喃自语道,“你交代的事,我也算是全部做到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
他看向水天交际处的眼神缥缈而悠远,最后竟流露出一丝悲悯。
你被那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猜想堵住喉咙,003号转过头,看向你。

“我送你一个真相吧,就当是那一天没有过完,对你的补偿。”

他弯腰掬起一捧幽冥湖水,向你洒来。

“我送你一个真相吧”

“1211号死者,自我介绍一下,我是你的摆渡人003号。”
牢房中,003号站在黛利拉刚才站在的阴影处,起身走到阳光下,定定地看向那个脖子上拥有两道割痕的男人。

“跟我走吧,再晚,天堂就要排队了。”
程聿怀因刺眼的阳光而眯起眼,说,“我这样的人,最后还能进天堂?”
003号耸耸肩,“这不归我管,我只负责带你入轮回。”

程聿怀良久无言,说,“如果我不走呢?”
“你不走?”003号笑了,“你不走就等着七天过后魂飞魄散吧。”

003号看着他沉默却执拗的眼神,轻轻叹了口气,给他讲述了和摆渡人做交易的条件。
“你考虑考虑吧,别真把自己弄得灰飞烟灭了。”
“还有什么未尽的遗憾,我能力范围内的,都会帮你。”

未尽的遗憾吗?
程聿怀苦笑着。
太多了,他的人生,遗憾何其多。

003号等待着,最后却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,“照你的意思说,是不是灵魂碎片的重量越沉,你能够干涉的程度就越强?”
他点头。
程聿怀顿了顿,“那如果是用一个人的灵魂,来和你做交易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用我的灵魂和你交换,你帮我看着一个人,待她十年或百年后,送她安然地到达彼岸。如果她有什么未尽的心愿,你务必帮她完成。”

003号呆愣着,“你要接替我摆渡人的身份?”
程聿怀看向他,毫无动摇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程聿怀笑着说,“我知道啊。”
“可是,我也知道,她的遗憾,不会比我少。如果她想要用这种代价来弥补遗憾,对我来说,绝对不可以。
她总说我是自大狂、控制狂,或许她说得没错,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秒,我还在插手她的人生。
这是最后一次,我要她夙愿得偿,去过一个不会比这一世更痛苦的来生。
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吧,摆渡人先生?”

他轻笑着说,“何况,兴许某一世,我还能为她撑船,送她去彼岸呢。”

程聿怀最后和003号达成了约定,003号离开前,他把自己的灵魂碎片给了他。
“我不需要这个了,你已经用你全部的灵魂和我交换了。”
“不,你只有拿着这个,才能找到她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,她送给我的,最后一件礼物。”

你从真相中被唤醒,仿佛即将溺毙的人终于大口呼吸陆地的空气。
可是你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,紧紧抱着双臂。
程聿怀,你到底在哪?
为什么你的来生、你的遗憾,要用程聿怀的来世作为代价?

“他说得一点没有错。”

在你昏迷时,003号已经将船驶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你已经能够看见彼岸。

“程走柳,你真的觉得,单凭那根项链,就可以交换一个人的性命,交换你回到过去吗?
你不只有这些遗憾,如果不是那一天的时间被另一个时间线的程聿怀更改了,如果你如期回来了,你一定会用灵魂碎片跟我交换更多。
你难道猜不到,灵魂碎片究竟意味着什么吗?
那是你灵魂的重量啊。
你用它和我交换得越多,你灵魂的重量就越轻,你的下一世就越不安稳。
你这样聪明的人,不是一开始就猜到了吗?
你们程家人一个个自诩聪明,可在这些事面前,怎么什么都看不破呢?”

003号把船停靠在彼岸,几乎是强硬地把你拖下了船。
天堂的门敞开着,但你丝毫没有要往里迈的意思。
最后,003号从怀中拿出了那根你熟悉的,指南针项链。
“程走柳,你好好想想,这根项链,是你送给程聿怀的,不是程聿怀送给你的。”
你当初送给程聿怀时,说,“广府在赤道的北,家在广府的南,找不到路,我就来接你回家。”

所以,这是程聿怀的灵魂碎片,用来指引你的方向。
家的方向。

那么那一天,程聿怀送给你的项链究竟是什么?
你不自觉地摸向颈间。
指间是冰凉的触感。
003号轻声说,
“命运之轮。”
他要你洗烦忧,入轮回。
即便你的来世里,没有他。

走进天堂的门前,你问了003号最后一个问题。

“那条时间线的程聿怀,究竟在未来改变了什么?”

“那条时间线的他,听到了你说,‘留下来’,于是最终没有和我做这笔交易。
如果他没有改变决定,你今日也许无法在这里。
程走柳,每个时间线里的程聿怀,都在推着你向前走。
所以,程走柳。
向前走吧,别回头。”

程走柳签名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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